一、当医学走到尽头，我们还能做什么

在医院的ICU病房里，78岁的李爷爷身上插满了管子，呼吸机维持着最后的生命迹象。子女们守在门外，眼神里交织着不舍与挣扎。医生告诉他们，老人的癌症已多处转移，任何积极治疗都无法逆转病情，继续抢救只会徒增痛苦。是让父亲在冰冷的仪器中耗尽最后一丝气息，还是带他回家，在熟悉的床头安静告别？这是无数家庭曾经或将要面对的生命抉择。

当生命走向终点，当现代医学已无法逆转疾病的进程，我们还能为患者做些什么？安宁疗护给出的答案是：让患者舒适、安详、有尊严地走完最后一程。安宁疗护，是指为疾病终末期或老年患者在临终前提供身体、心理、精神等方面的照料和人文关怀，通过多学科协作帮助患者减轻痛苦、提高生活质量。它的目标不是延长生命的长度，而是拓展生命的宽度——让患者在生命的最后阶段，依然能感受到温暖与尊严。

很多人将安宁疗护误解为"放弃治疗"或"等死"。事实绝非如此。当根治已无可能，激进治疗只会加重痛苦时，安宁疗护通过镇痛、营养支持、心理疏导等手段让患者舒适安详，这是对生命最深切的尊重。它既不加速死亡，也不拖延死亡，更不等同于"安乐死"——安宁疗护只是让生命在落幕前摆脱病痛折磨，感受温暖与关爱，让死亡回归自然过程。

二、安宁疗护的核心：尊重、舒适与陪伴

安宁疗护基于三个核心理念：尊重患者自主选择、追求身心舒适照护、全程关怀家属。

尊重与选择是安宁疗护的基石。患者的自主权得到充分保障，他们有权决定自己的治疗方式、生活安排乃至最后的告别方式。"我的生命我做主"并非口号，而是贯穿安宁疗护全过程的实践准则。医护人员尊重患者的知情权和决定权，在提供充分医疗信息的基础上，让患者在清醒中权衡、在尊重中抉择。一位接受安宁疗护的乳腺癌晚期患者曾对医生说："我不怕离开，只怕在昏迷中孤独地走。"于是团队帮助她在清醒时完成了与家人最后的对话，了却了所有心愿。

舒适与关怀是安宁疗护的核心目标。疼痛是终末期患者最恐惧的问题之一。安宁疗护团队会根据患者具体情况制定个体化镇痛方案，通过规范药物使用实现持续有效的镇痛。对于呼吸困难、恶心呕吐、谵妄等不适症状，逐一查找原因并给予对症治疗。当患者身体功能衰退、卧床不起时，细致的舒适护理维护着人的体面与尊严，让人即便在生命的最后阶段，依然保有一个"人"应有的样子。

家属参与与支持同样至关重要。安宁疗护不仅照顾患者，也照顾家属——帮助家属解决照护中的体力与心理压力，在患者离世后提供哀伤辅导，陪伴家属度过最艰难的时期。

三、安宁疗护团队与"五全"服务

安宁疗护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工作，而是多学科团队的协作。团队通常包括医生、护士、社工、心理咨询师、营养师、志愿者等。医生负责控制疼痛和各种症状，护士实施精细化舒适照护，心理师疏导患者及家属的情绪，社工协调社会资源和家庭关系，志愿者提供陪伴与温暖。这个团队不仅照顾患者，也全程关怀家属——在患者离世后，团队继续提供哀伤辅导，帮助家属重拾生活的勇气。

安宁疗护提供的服务可以用"五全"来概括：全人照顾——关注身体、心理、社会、精神多个维度，而非仅仅处理生理症状；全家照顾——同时关怀患者和家属，让整个家庭共同面对；全程照顾——从患者入住到离世，乃至家属的居丧期，关怀从未中断；全队照顾——多学科团队协同作战，各司其职又紧密配合；全社区照顾——将医疗机构的专业服务延伸到社区和家庭，让更多有需要的人能够获得安宁疗护的帮助。

"四道人生"是安宁疗护中极具人文温度的实践——道谢、道歉、道爱、道别。在生命最后的时光里，心理师会引导患者与家属完成这"四道"，把平时说不出口的感谢、抱歉、爱意和告别一一表达。有家属在患者离世后说："虽然失去亲人让我悲痛，但想到我们在最后那段日子里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，心里便没有遗憾。"

四、安宁疗护在中国：从起步到加速

安宁疗护在我国起步较晚，但近年发展迅速。2017年，全国启动第一批安宁疗护试点；2023年7月，61个市（区）被确定为第三批国家安宁疗护试点城市，试点范围大幅扩展。2025年8月，国家卫生健康委印发《安宁疗护实践指南（2025年版）》，为症状控制、舒适照护及心理支持提供了明确规范。2026年，国家医保局在医疗服务价格项目中首次设立"安宁疗护"项目，部分省市已将安宁疗护纳入医保支付范围，实行按床日付费，极大减轻了患者家庭的经济负担。

从政策推动到社会认知，从人才培养到服务落地，我国的安宁疗护事业正在快速追赶世界先进水平。但我们也清醒地看到，安宁疗护的普及仍面临诸多挑战：公众认知不足、专业人才短缺、服务供给不均等。让更多人了解安宁疗护、接受安宁疗护、受益于安宁疗护，还有很长的路要走。

五、生命的长度无法掌控，温度可以选择

医学不止是救治，更是善待生命。当生命无法回头，患者需要的不是冰冷的仪器和无休止的抢救，而是被理解、被陪伴、被尊重。在中国传统文化中，"善终"是五福之一——不痛苦、有准备、有尊严地离开，是对生命最圆满的交代。安宁疗护所做的，正是帮助每一位终末期患者实现"善终"。

生命的长度我们无法掌控，但生命的温度与尊严，我们可以选择。安宁疗护，正是让每一个生命在落幕时，都能如秋叶般静美——有温暖，亦有尊严。这是医学的温度，更是文明的刻度。

作者简介：高原（1988.05），女，汉，吉林省吉林市人，本科，主管护师，研究方向：肿瘤临床护理。